Movie Information:
愛情對白(Copie Conforme; 英譯: Certified Copy)是伊朗導演Abbas Kiarostami於2010年的作品,由Juliette Binoche以及William Shimell主演。Juliette Binoche 也因本片獲得2010坎城影展最佳女主角的殊榮。
Summary
作家James Miller(William Shimell飾)的最新作品《Certified Copy》是一本關於藝術評論的專書,主要探討藝術品與其複製物間的關係以及對於觀者可能造成的影響,而電影的開始就是James Miller在義大利的新書發表會。發表會上James遲到了,但Elle(Juliette Binoche飾)卻更晚才入場,而且隨即又因為肚子餓的兒子不斷催促而匆忙離開,只請James的朋友轉交名片邀請James見面。
James來到Elle的古董店後,提出希望到外頭走走的要求,Elle便載著James到托斯卡納(Tuscany)附近的小村落(Lucignano)。一路上Elle不斷對James於書中提到的觀點提出質疑,Elle認為藝術品(或真品)的價值無可取代,真品和複製品是必須被區隔的;然而James卻認為物品的價值取決於觀看者賦予的看法,因此一個複製品不但可以取代原來的藝術品,甚至可以衍生出自己的價值。下車後,Elle帶著James來到了村中的博物館,並介紹他其中一幅畫—《Original Copy》,此畫實際上是古羅馬藝術的仿品,但因為仿製者的技藝太過完美,以致於到了最近才被發現是複製品,而當地博物館因為這段有趣的歷史,還是決定繼續保存這幅畫。
看著自己書中的完美例子,James卻毫不感興趣,反而要求Elle帶他出去喝杯咖啡。咖啡店中,倆人被老闆誤認為夫妻,就開始將錯就錯扮演起結婚十五年舊地重遊,卻遇到感情瓶頸的怨偶,開始為了孩子、愛情、生活而爭論不休。Elle帶著James前往他們「當年」結婚的地方,看著新婚的男女,James語帶諷刺地祝福,因為他相信此刻的甜蜜終會隨著時間變質,而只有意識到並且接受這樣的事實,婚姻才可能繼續維持;Elle卻認為雖然有些事會隨著時間改變,但真正的愛情是可以永恆持久的。他們接著漫步到附近廣場的水池邊,並談論起水池中的雕像,當意見再度分歧時,Elle找了一對夫妻希望向James証明自己的觀點。在這對夫妻的推薦下,James和Elle走進附近的餐館用餐,Elle開心地到洗手間偷偷打扮,但倆人卻還是因為意見不合爭吵了起來,James氣憤離席,Elle收拾情緒後只得和James一起離開。
倆人沉默地走在石子路上,Elle隨後獨自進入了附近的教堂,而James則在門外等著。過了一會兒,Elle離開了教堂,和James一起看著一對老夫妻挽著手慢慢走回家。電影最後,Elle領著James來到他們「當初」度蜜月的旅館房間,躺在床上,Elle輕輕問James 是否願意給彼此一次機會。「留下來。」「你知道我還有九點的火車要趕。」James留下Elle,轉身走進洗手間,看著鏡子若有所思,此時,窗外教堂的鐘聲響起,James關上燈,離開。
Analysis:
不同國籍的男女,在異地短暫相遇,激迸出一段充滿人生哲理的談話。《愛情對白》如此的故事安排,很容易讓人聯想到Richard Linklater的《Before Sunrise》和《Before Sunset》,但相較於Richard Linklater兩部雋永的小品,《愛情對白》是一部有更深刻主題、架構更為複雜、對於當代思想更具批判性的作品。
《愛情對白》想談的是—What is “Original”, and what is “Copy”。中文片名的指涉較為隱晦,但從電影原名或英譯標題《Certified Copy》不難看出這部電影希望探討的議題。有關「真與假」的爭論至少伴隨人類幾千年了,而本學期所學到的所有Post-theories或多或少也都在重新定義對「真假」的看法,以下將利用「後設(Meta)」的概念與布希亞(Baudrillard)的「擬仿物與擬像(Simulacra and Simulation)」來對電影進行分析,探討Abbas Kiarostami如何藉著整部片的故事架構、主角對於藝術與愛情的看法或是片中鏡頭調度來緊扣「真與假」的主題。
《愛情對白》是一部後設電影
電影中 Elle和James被誤認成夫妻後,不但沒有否認,還開始“Act like one”,也開始了一場乍看為戲中戲橋段。在這場「戲中戲」中James被「指派」的角色是一個總是缺席的老公和父親,而情境是Elle飾演的妻子在他們結婚十五周年時帶著老公重遊他們結婚與度蜜月的地方,嘗試喚起老公的回憶。然而這場看似順著咖啡店老闆誤解而玩票性質的演出,卻越來越真實,Elle指責James “My family live their lives, and I live mine.”的態度太不負責任,並在James嘗試告訴她該用鼓勵和包容的態度對太孩子時,控訴James的持續缺席讓她得一個人背著所有的家庭責任,而面對Elle的指控James也開始沉下臉來。路途中他們對於孩子的教養、愛情價值與日常生活爭執不休,卻又不時有關心對方的小動作,Elle會為了和James用餐而刻意打扮許久,而James也會為了安撫Elle輕搭她的肩頭,最後也為他們的爭吵誠摯道歉。
至此,Elle與James的關係似乎不再是電影一開始看似仰慕者與作家那麼單純。兩人在戲中戲的「表演」對於一對才剛認識的男女來說過於精湛,精湛到讓人懷疑或許他們真的是已經結褵15年的夫妻,或至少他們在「真實生活」中應該有另一段過去。然而每當我們開始認為這場戲中戲是他們「真實生活」的時候,導演又一直安排James蹦出「等一下,我覺得讓我扮演缺席的家長這個角色不太公平。」、「這不是真的」或「你知道我沒有記憶的」等話,但James也從來沒有解釋「甚麼」不是真的,是這場「戲中戲」只是一場戲?亦或者只是想辯駁Elle的抱怨?就像電影裡James對博物館中那幅《Original Copy》的評論:「你不覺得奇怪嗎?他們一直說自己有多喜歡這幅畫,卻又一直強調它只是一個複製品」;導演在電影裡創造了兩個層次,但卻又藉由同時呈現Elle與James「真情流露」地誠摯表演與「他們或許真的只是在演戲」的暗示,試圖模糊電影裡「真實生活」與「戲中戲」的界線。
在電影中,Abbas Kiarostami甚至隱約的創造了第三個層次—電影與觀眾/鏡子外的角色與鏡像。在片中大量運用Long take下,幾個正對主角的特寫鏡頭特別令人印象深刻,這樣的鏡頭有時候代表James和Elle在對話時彼此的視角上,而最令人震撼的是那些用在James或Elle照著鏡子或看著窗外時候的特寫鏡頭,此時鏡頭不再只是從James或是Elle的視野看出去,而是同時從觀眾的角度以及角色的角度下(鏡子的例子)拍的,與演員眼光對上的瞬間,觀眾似乎也被拉進電影成為鏡子中的影像,尤以最後一幕James久久凝視鏡中的自己(/觀眾)的最為深刻。在第三個層次中,Abbas Kiarostami利用了鏡頭(鏡子)創造、也模糊了電影裡面與外面的世界。
James and Elle
故事一開始,便利用James的新書,同時也是電影的名字—《Certified Copy》預告了James和Elle的關係。James和Elle如同摘要所述,是對藝術品和複製品有著完全不同價值觀的人,故事前半段或許可以將James看成後現代主義者的代表,他認為一個完美的複製品—就像布希亞在「擬仿物與擬像」所說的擬仿物的第二和第三種進程—可以取代原本的藝術品,甚至讓「壯麗的真實化為烏有」(擬仿物與擬像,P22),但不同於布希亞對此種現象的批判,James認為複製品和真品並沒有孰優孰劣,並肯定複製品可以發展出自己的價值,同時電影也藉由James認同Marie(Elle的姐姐)對珠寶價值的看法,以及對Elle的兒子所說“I will die, so what?”的贊同,透露出James是「生活即是遊戲」的信奉者。而Elle身為一個努力照顧家庭的母親、專職的藝術鑑賞家,就像是人文主義精神或中產階級的代表,她認為James的遊戲人間只是一種不適用於現實的逃避—「總是要有人替你們負責任」,並相信世界上存在著某些永恆的價值,如藝術和愛情。
然而兩人的價值觀真的如此壁壘分明嗎?電影橋段的一些安排似乎透露著James對世界詼諧帶點揶揄的態度不是那麼的自然—「我寫書是為了說服我自己」。而且James雖然讚美著可以不用努力說服任何人而任性自在的生活方式,卻不願意參與其中,此外James也不只一次聲稱「複製品」是危險的,必須帶點距離來觀察,並且不斷從古董店或博物館等自己書中所寫的例子前面逃走。
故事的轉折從他們決定扮演一對夫妻開始,兩人對藝術的看法也轉換成了對愛情的價值觀。有趣的是,相較於堅持「真實的不可取代」的Elle的入戲程度,遊戲人間的James卻是那個一再提起「這不是真的」的人。這種與前半段角色性格的矛盾更大量表現在兩人對於水池雕像的討論上:Elle說她不在乎雕像是否是複製品,她只是喜歡雕像的主題—男人保護了女人並使她得以永生,而對於她來說,這樣就足以使這座雕像永恆不朽了;James卻反而對Elle的浪漫情懷嗤之以鼻,只願意從「複製品」的角度談論雕像。
然而,不管是後現代主義或人文主義信仰者都好,James和Elle最後都演出了這場對於他們(或至少對James)以及對於我們都不知是真是假的戲中戲,而這樣的經歷衝擊了兩個角色,衝擊了我們,也再度呼應了James前面講的-人的看法可以改變事物的價值,或者可以進一步解釋成布希亞對「複製品」的恐懼—任何擬仿物都需要認真看待,因為它將成為你的真實。這場戲中戲可以成為真實,只在於我們如何看待它。
Do you see it?
除了Elle和James兩人對於真假觀點的辯論外,電影中的另一個爭論的主題是「愛情」:甚麼是愛情?愛情是永恆不變的亦或瞬間即逝?我們對於愛情的這兩種看法都是真實的嗎抑或只是其他人的愛情復刻版?
這場電影充滿了各種愛情版本,在戲中戲的扮演中,Elle和James各自投射了自己對愛情的觀點,而咖啡店的老闆和水池旁的夫妻也分別將他們對愛情的看法投射在Elle和James身上,甚至Elle和James的戲中戲也成了那對新婚夫妻對愛情的投射。電影表現出來的就像布希亞所說的:世界再也沒有真實,只有符號間的彼此複製與投射(擬仿物與擬像),而電影裡頭反覆出現的鏡子更是此種氛圍下不言可喻的象徵,電影裡其中一幕是水池旁邊James看著摩托車後照鏡映出Elle與路人夫妻的鏡像,而一旁的廢棄穿衣鏡卻又映著James凝視Elle鏡像的影像,連續反覆的鏡像折射似乎也象徵著我們的愛情或許只是他人愛情的連續投影罷了。
而窗戶和之前所提特寫鏡頭的意象也是極為明顯的,當電影最後Elle要求James到窗邊看看「某個」她希望James看到的東西,James卻說甚麼也看不到,讓人聯想到遇到新人時,Elle眼中看到的是她對永恆愛情的投射,而James看到的是終究會隨時間淡去的愛情一樣,雖然是一樣的窗戶(愛情)但透過不同的眼睛,我們看到的景象卻不會相同;又或者像我們只能從導演的鏡頭看著演員或一瞥村中的樣貌,卻永遠無法看清那顆象徵愛情的金樹與水池雕像的全貌。而電影最後,導演讓鏡頭停在了一扇窗戶上,似乎也想讓我們想想從那扇窗中我們又看到了怎樣的愛情投射。
「複製」、「投射」的概念也展現在片中對場景的建構上:導演將主要的場景放置於Lucignano這個小村落,或將故事發生的地點選擇在義大利的原因,可能也就像布希亞認為迪斯奈樂園是幻想和幸福的擬像一樣(擬仿物與擬像),因為義大利承載了人們對藝術的想像,而Lucignano則又是充滿人們對愛情投射的所在。整部片中,因為Abbas Kiarostami將鏡頭專注在兩個主角身上,其實我們並沒有太多機會一窺Lucignano的樣貌,大部份的場景其實都是藉由角色的言語或動作勾勒出來的:比如說我們可以藉由和主角互動的人們還有大批穿著白婚紗的人們猜測此村落大概是個結婚聖地;對於博物館中畫作、金樹與雕像,也只能藉由人們對它們的瞻仰或言語間拼湊它們的樣子,而這樣建構出的半虛擬Lucignano也在在凸顯了片子裡對「真與假」還有「愛情價值」的態度與看法。
Reference:
擬仿物與擬像(Simulacres et Simulation),Jean Baudrillard,洪凌譯,時報出版
IMDB (The Internet Movie Database), Certified Copy

01/23/2011 at 1:34 am
好喜歡鏡子和窗戶。「連續反覆的鏡像折射似乎也象徵著我們的愛情或許只是他人愛情的連續投影罷了。」嗯,可以想很久的一段話。:)跟小高喜歡同樣的電影真讓人開心。